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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桑梓散步】魂歸來兮劉錦堂

2025.09.11
17:09pm
/ 李拓梓

這段期間的王悅之也受義父政治失勢之累,再加上京華藝專的鬥爭恩怨,一度也天涯奔走了一段時間。逃亡期間他並沒有放下畫筆,《亡命日記圖》以紀錄夫婦亡命天涯的生活小品...

 

前輩雕塑家黃土水過世時,剛到東京不久的後輩李梅樹去參加了他的喪禮,並留下素描,表達對前輩的敬意。當時在東京學美術的台灣人不少,不過他們都剛剛起步,對這些年輕藝術家來說,入選過帝展的黃土水簡直是偶像、大前輩,但令人好奇的是,與黃土水同時期的東京美術學校裡面,有沒有其他台灣人呢?

 



和黃土水同期台人

 

有,晚他一年入學的,是西畫科的劉錦堂。不過比起後來在西畫科相當活躍的陳植棋、陳澄波、李梅樹、李石樵、廖繼春等人,大學長劉錦堂幾乎是無人知曉。有限的紀錄裡,有後輩說劉錦堂學生時期相當活躍,也有人說他很少講話,似乎是謎樣的人物。劉錦堂之所以沒有像黃土水那麼出名,很可能是因為他並不為了登上帝展舞台在努力,也很可能是他很早就往中國發展,也改了名字,和當時的台灣藝壇幾無聯繫。


劉錦堂1894年誕生在高雄的橋頭,家境尚可,他年輕時很會唸書,因此一如當時優秀的台灣子弟,進入總督府國語學校,準備畢業後當老師。不過在讀書期間,學校發現他對繪畫很有天份,因此畢業不久,他就獲得推薦前往東京,先在川端研究所習畫,後來也順利考進東京美術學校,成為西畫科第一位台灣學生。


劉錦堂在學校的老師是藤島武二,藤島是「外光派」代表人物,也曾經擔任過臺展評審,是台展帶入「地方色」的推手之一。劉錦堂在學校的學習不錯,但出身於殖民地的他,相當醉心於中國革命,矢志想要追隨當時在中日兩地都相當活躍的孫中山先生。

 

革命青年劉錦堂


1919年中國發生五四運動,還沒畢業,但想要投入救國解殖事業的劉錦堂,決定前往上海去。這趟當然是沒見到孫中山,但循線見到國民黨內的重要山頭王法勤。早年日本因為距離近、生活接近,也同樣有富國強兵經驗,吸引不少長、短期中國留學生赴日留學,比如魯迅、李大釗、章士釗,甚至蔣介石,都曾經有各自長短不同的留日經驗。有限的紀錄中,王法勤在日本並沒有取得學位,不過有些日本人脈應實屬必然,劉錦堂應該也是因此和他有了交集。


王法勤對青年劉錦堂一見如故,收劉為義子,改名為王悅之。不過王法勤建議這為義子,先回到日本將學業完成,再到中國發展,於是劉錦堂返日並依約完成學位。東京美術學校的畢業生有畫自畫像的傳統,劉錦堂英姿煥發的自畫像充滿自我風格,頗有革命青年架勢。1921年,劉錦堂畢業後,就以王悅之之名,開始在中國美術界走跳。


論資歷派系,義父、也是靠山的王法勤,在國民黨中屬於「改組同志會」,此派又稱為「改組派」,以汪精衛、陳公博等人為首,對社會主義較為同情,但並不喜歡當時共產黨的暴動政策,因此被認為是國民黨內的溫和左派,主張恢復民國十三年國民黨改組前的精神,說穿了就是反對蔣介石獨裁。


改組派的因緣,最早是因為二十年代的國民黨一度有過「聯俄容共」的政策,引領兵符的蔣介石一度還被外界揶揄為「紅色將軍」,只是時勢移轉,1928年蔣介石北伐不久,忽然發動「清黨」,一下對共產黨趕盡殺絕,汪精衛感到十分不解,也不服氣蔣的作為,在武漢另立政府,被稱作「寧漢分裂」,王法勤當時便是寧方。


不過分裂不久,汪精衛也跟共產黨鬧翻,蔣汪暫時和解,汪精衛離開中國到巴黎活動,北伐軍和北洋派軍人的南北政府隔江對峙,戰場政壇互有勝敗。


這段期間,王法勤仍然相當活躍,他在南北軍頭之間奔走,合縱連橫各省反蔣人士,試圖在國民黨中鞏固派系,「改組派」便在這個階段結成,期間改組派人士辦雜誌、發輿論,發表希望國民黨改組,不讓蔣介石一人主導「訓政」的言論,也因此被蔣介石開除黨籍。


1930年中原大戰爆發,王法勤又在閻錫山、馮玉祥和李宗仁等人之間奔走,「改組派」也一度陸續在北平另立政府,擴大革命勢力,不過後來蔣軍在「中原大戰」中獲勝,汪精衛宣布改組的國民政府解散,這波反蔣運動正式失敗。


1921年王悅之來到北平時,義父王法勤正積極奔走於反蔣事業。在義父支持下,王悅之先進了北京大學中文系,這段期間,也認識了李大釗、章士釗、劉半農等當時活躍於北方、有留日背景的教育人士。他還組成「阿博洛研究社」,結合當時對西畫有興趣的中國畫家們,悉心研究西畫技法和中國傳統的結合與突破,希望為中國洋畫領域發展出新的創意,還應當時出色的中國藝術家林風眠邀請,南下杭州任教,留下許多愜意而具有東西融合實驗性的西湖風景畫。


1924年,躊躇滿志的王悅之回到北平,成為京華美術專科學校的老師。政情不穩,校長來去更迭,王悅之也一度被推上浪尖,擔任校長職務,只是不久之後就因為北平「改組派」國民政府解散,王法勤政治失勢,又被鬥了下來。當時的政治失勢不是開玩笑,所謂「通緝」很可能就是招來殺身之禍,王法勤身邊就有改組派同志遭到政敵暗殺,他也感到生命遭到威脅,因而低調躲藏。

 

奔走天涯未落下畫筆


這段期間政治變化甚鉅,儘管北平國民政府解散,但華北仍屬奉系軍人張作霖勢力範圍,南北政府本還有對峙之勢。但張作霖確有與蔣軍和談的態勢,讓一向把張作霖視為禁臠的日本關東軍非常不滿,他們擅作主張,將張作霖於皇姑屯炸死。


政局丕變,張作霖之子張學良倉促接班,與蔣介石的南京國民政府和解,華北也換上了青天白日旗,中華民國名義上完成了統一。次年關東軍乾脆發動了「滿洲事變」佔領滿洲,將張學良趕到華北,還沒從內戰、剿共的一連串亂局中脫身的蔣介石,則陷入了抗日與不抗日的焦慮當中。


這段期間的王悅之也受義父政治失勢之累,再加上京華藝專的鬥爭恩怨,一度也天涯奔走了一段時間。逃亡期間他並沒有放下畫筆,《亡命日記圖》以紀錄夫婦亡命天涯的生活小品,也成為他繪畫生涯中重要的作品。不過王法勤薑是老的辣,改組派解散後,他並沒有跟著汪精衛、陳公博的反蔣路線走,反而嘗試與蔣介石和解,蔣的權力不穩,其實也需要更多妝點和支持,因此也接受了王法勤的輸誠,只是蔣並未重用王法勤,王也就漸漸淡出政壇。


義父沒事了,王悅之終於不用再因為政治變化而如驚弓之鳥,再度在北平安頓了下來。滿洲事變後,不少東北難民逃到華北,但放眼所見,無論是蔣介石或張學良,凡當時的權力者,似乎都沒有能力與意願奪回滿洲,難民成為棄民,衣衫襤褸、面容憔悴,心底也不再抱著回家的希望,王悅之懷想起自己也是失去土地與故鄉的人,便以《棄民圖》抒發眼下所見與心中憂思。


還有《台灣遺民圖》也是這段時間的作品。王悅之以三位面無表情、著漢服的女性,以佛教畫一佛二菩薩的位置,寓意了他心中台灣人被祖國割棄卻無能為力的無奈。他應該也很清楚,祖國內戰頻仍,外有強鄰,並無能力解放正受日本殖民的台灣,因此他在中間那位手捧地球女子的左手,畫上一隻看著前方的眼睛,人家問他這眼睛看哪兒,他說「那是望著台灣的」。


1937年三月,王悅之因腹痛送醫,被診斷出盲腸炎惡化為腹膜炎,最後命喪北平。同年七月七日,中日兩軍在盧溝橋交火,兩國爆發全面戰爭。次年,一位台籍的留日青年來到北京,也在京華美專開啟了自己的教學生涯,他是郭柏川,但他的北平生涯中,已逝的前輩王悅之似乎沒什麼角色,劉錦堂/王悅之的藝術生涯,也因此漸漸遭到淡忘。

 

 

圖片來源:北美館展覽資料庫;示意圖製作: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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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拓梓
資深政治幕僚,業餘專欄作家,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。喜歡歷史,也喜歡旅行與讀書,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,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。著有「改變時代的日本人」、「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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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拓梓
資深政治幕僚,業餘專欄作家,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。喜歡歷史,也喜歡旅行與讀書,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,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。著有「改變時代的日本人」、「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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