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是霍諾德第一次從事都市建築攀登,第一次現場有大批觀眾,有Netflix和其他媒體直播。美國攀岩社群有網友反對赤手獨攀成為娛樂表演,批霍諾德「出賣靈魂」;有網友擔心霍諾德失手,成為「街道上的一塊披薩」。
初入職場,在第一家媒體一做就是21年,我是工作穩定的長工。
那年為求突破,跳槽到別家媒體參與創報,我驚覺自己成了「江湖賣藝人」。我告別了以「終身僱用」獲好評的舊老闆,開啟了在媒體江湖賣藝的職涯。
很少企業可以一直做到退休。我的新老闆,曾經在會議上嘲笑別家公司媒體人打算「做到死」。往後,我誠惶誠恐面對環繞的觀眾(包括不同的老闆,以及向老闆打報告的同事),使盡渾身解數賣藝,求君滿意。
賣藝人家更加漂泊
我時時憶起先前(1992年)在西班牙看過借展而來畢卡索畫作《賣藝人家》(Family of Saltimbanques,1905》,是畢卡索「窮畫家」時期作品。還有德語詩人里爾克深受這首詩《賣藝人家》感動,寫下的受《杜伊諾哀歌》第五首。
詩的開頭就非常有力:「告訴我∕這些流浪的賣藝人是誰∕ 比我們自己還要更加漂泊。」(舒嘯譯,下同)
《賣藝人家》象徵著不受終身僱用保障的萬千打工仔,呈現他們的現在、過去與未來。畫中江湖賣藝人一家六口,身穿戲服,卻置身荒野,處於演出前或演出後的「不可名狀時刻」。
這六人分別是:
花衣諧角(Harlequin,哈樂昆)。風華正盛,賣藝人家挑大樑的人物。
●紅衣胖丑角。他是年長大力士,一臉滄桑,肩上扛著包袱。
●赤膊少年。他扛著表演地毯,赤身面對荒野──險惡的江湖。
●藍衣少年。小個子,發育未成熟,是學徒角色。
●小女孩。穿舞衣,提花籃(用來收賞錢)。
●母親。頭戴綴花草帽坐著。象徵在殘酷的江湖競爭中,溫柔與細膩情感無處安棲。
霍諾德攀101成了賣藝人 拚生計邊帶來完美演出
美國傳奇攀岩家霍諾德冒著生命危險赤手獨攀台北101,我腦海中又浮現了《江湖賣藝人》的畫面和詩句。
這是霍諾德第一次從事都市建築攀登,第一次現場有大批觀眾,有Netflix和其他媒體直播。美國攀岩社群有網友反對赤手獨攀成為娛樂表演,批霍諾德「出賣靈魂」;有網友擔心霍諾德失手,成為「街道上的一塊披薩」。
赤手獨攀被多人圍觀,必然影響心情。霍諾德事後接受ABC電視網《吉米夜現場》的訪問表示,整個攀爬過程最嚇人的,就是在底層的時候,「因為現場很多人圍觀、很多觀眾,那種感覺很強烈」。
霍諾德除了展現超絕技藝完登101,也全力配合Netflix安排的節目效果。他上攀時,每完成一個階段,就站上外牆平台向觀眾揮手微笑。他在《吉米夜現場》坦言,自己在攻頂前突然在懸挑的金屬圓環上放開雙手,「我只是想耍帥」。
場面有如馬戲團的89樓,霍諾德在窗外變換手腳點橫渡,窗內觀眾驚呼聲不斷。有觀眾持手機貼近窗外的霍諾德,另一隻手不斷上下揮手,吸引注意,幾乎碰到玻璃。有觀眾在窗邊背對他自拍,把生死交關的時刻當作極度自戀的背景。
霍諾德種種賣力演出,無非是為了拚生計啊!
我拍攝到霍諾德站上101外牆祥雲裝飾發出微笑,恍如畢卡索畫中藍衣少年的微笑。藍衣少年是《賣藝人家》的雜耍學徒/拋接童。里爾克如此歌詠這名少年,恰巧詮釋了「攀岩家是怎樣煉成的」:
「而你每天上百次摔跤 ∕那沉重的撞擊,只有青澀的果子∕從樹的相對動作中可以知道(那動作疾速超過了水流, 在短短幾分鐘裡, 歷經了春、夏、和秋) ∕墜落在墳墓上再跳起。」
對於「表演得盡善盡美」、站在地毯上「真心微笑」的江湖賣藝人或戀人,《杜伊諾哀歌》第五首最後祝福他們獲得觀眾拋出「幸福的硬幣」。
在媒體等行業的江湖中,我們都曾是那個身手矯健的哈樂昆,追求突破創新的成就感。隨著時光流逝,我們慢慢感受到肩上那個「包袱」的重量——那是家庭、是同業對資深者的期待。我們終將變成紅衣胖丑角,那位曾經的大力士。
里爾克詩中形容這個角色:「萎縮在碩大的皮囊內∕那皮囊看上去可以容納兩位∕如今,一個已經躺在墓地∕ 而這一位還依舊活著活∕在失去了夥伴的皮囊裡∕ 耳聾了,時常感到有些困惑。」
這個角色或許是在提醒我們:賣藝人的尊嚴,不在於永遠不老,而在於即便身體開始衰老、即便驚覺自己只是江湖一員,依然能在那片荒野中,把紅色戲服穿得體面,把肩頭包袱扛到最後一刻。
(圖片來源:英文維基、孫瑋芒拍攝;示意圖製作: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)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