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桑梓散步】池袋黃土水故居踏查記

身為首位入選帝展的台灣人，黃土水一直是後輩藝術家們的前輩典範。前輩畫家李梅樹有一張素描，主題便是黃土水的喪禮，火葬場裊裊升煙，表現出畫家對前輩英才早逝的殘念感。

晚年畫家演講時曾經提到，黃土水在池袋的故居大約四十坪，連花園的話大概是六十坪，當時要價是兩千圓，他曾經考慮要購入作為畫室；但考量黃土水是赴日的前輩藝術家第一人，身為晚輩不敢造次，這是他晚年略感扼腕的一件憾事。

黃土水的家哪兒呢？依據李欽賢的研究，地址當時的池袋1091番地，現在的地址是西池袋五丁目12，原址曾是八千代銀行。

李欽賢是我父親，我們曾經為了這件事花了好幾小時在網路上查詢，發現八千代銀行已和綺羅星銀行合併，但現在綺羅星銀行並無西池袋分行，他們的池袋分行在池袋徒步街區的尾端。某次父親路過池袋，特別一路找去，還拍了綺羅星銀行的照片，但仍對現址與舊址的位置相當疑惑。

此番我在池袋附近長住，某日翻閱以池袋散步為主題的雜誌，忽然發現「西池袋五丁目12」是一間網美咖啡廳チャノマ（Chanoma），並非我爸說的銀行，遂興起了過去一探究竟的靈感。

被轟炸過面目全非…古地圖派上用場

不過有現址其實也沒什麼用，重點在於這個現址到底是不是舊址的池袋1091番地。我翻閱資料，手上只有友人傳來的黃土水訃聞，地址確實是「池袋1091番地」，但是要從一個曾遭轟炸的城市尋找百年前的舊址，坦白講我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查起。

有賴AI時代來臨，讓查找資料有了很多便利，雖然AI沒能給我什麼有用的答案，卻提供了我去圖書館查找古地圖的建議。我立即前往「豊島區鄉土資料館」一探，沿路則一直為黃土水故居之謎可能揭曉而興奮著。

「豊島區鄉土資料館」其實是個展示空間，也有些古地圖可以參考，我走入資料室尚無頭緒之時，眼尖看見隔壁桌的女士正抱著一疊豊島區古地圖在查閱，我靈機一動，隨即拿出黃土水訃聞，詢問能否借我查找昭和五年左右的豊島區古地圖。

女士相當心善，很快就幫我翻出最接近的昭和六年地圖，可地圖字超小，又不熟悉當年的地號編訂規則，只好在萬般數字中尋找1091地號，唯一的線索，是現址的五丁目12距離立教大學不遠。

女士看見因為老花而拔下眼鏡的我啞然失笑，遂和我閒聊幾句，她並非出身藝術領域，也不知道黃土水的生涯，還問了我訃聞上的黃土水遺孀廖秋桂女士，是你的親戚吧？如果能找到的話，真是太好了。

費了一番工夫，地號還是找到了，問題是戰爭之後地景地貌的變化很大，我沒有辦法對到當年的1091番地現在到底是哪裡。女士出了主意，找來資料館的職員，我再口述了一次何以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緣由，那位職員也好心拿出現代地圖和放大鏡幫我查找，「原來可以用放大鏡啊！」我怎麼沒想到。

職員大叔拿出大約兩千年左右的豊島區地圖，很快地找到現址應該是「西池袋五丁目12-13」。我探過頭一看，地圖上的現址確實是八千代銀行，我爸說的沒錯，只是他的地址有點誤差，地圖上的五丁目12是深野家，現在確實是咖啡館，就在12-13後面一分鐘左右路程。我進一步詢問現址是什麼？職員大叔拿出手機一查，告訴我現在是Bic Camera的員工研修中心。

因為黃土水故居的事，我們父子心底一直有個卡筍，怎麼都卡不緊，怎麼扣都覺得有漏縫；此時那卡筍卻好像突然無縫接軌，忽然咔一聲脆響就扣上了。「Bic Camera？是台灣人最愛買電器的Bic Camera嗎？」依照地圖來看，五丁目12-13就在地鐵副都心線池袋和要町之間的大街上，應該非常好找。我連忙道謝，準備出發。

那位出手相助的女士和我道別，她說：「雖然不知道廖秋桂女士是您的誰，但相信您這麼認真的查找，一定是您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，祝您順利找到想去的地方。」想想她說的也沒錯，黃土水的確是我生命從政治到藝文急轉彎的關鍵人物，確實是很重要的人，於是我就帶著大家的祝福出發了。

雖嗅不出一點黃土水時代氛圍…但能找到就已是萬幸

車水馬龍的街上，建築兀自在那兒，貼著暗紅色瓷磚，方方正正，一看就知是戰後才興建的，連一丁點黃土水的時代氛圍都嗅不出來。但能夠找到正確的位置，對我來說已是萬幸，沿著建築物本體兜兜轉轉，繞進了後巷，是地圖上五丁目12，古蹟復建的咖啡館，周末的關係，網美咖啡人山人海，門口還留有老地主「深野」的名牌。

那是大約兩三棟房屋組成的街區，房屋都是昭和時期的一二層樓平房，前面是咖啡店，後面是陶藝店，咖啡店有前後院，看起來深野家應該是經濟不錯的人家。想想雖然無緣見到當年黃土水居宅的樣貌，但就在步行約一兩分鐘的臨近處，看見了類似的屋宅，也符合李梅樹所描述四十餘坪，連院子的話大概六十坪大小的樣貌，大致可以感受到當年黃土水一家人居住於此的樣子，也算是心滿意足。

回程的路上我在西池袋的舊市場喝了啤酒，頗有昭和風情的市場已經荒廢，但入口處開了有陣子很流行的「前店後廠」啤酒屋，店家每週自釀啤酒販售，院子裡有烤香腸之類的下酒菜正在燻烤。我坐上吧台，為自己點了一杯啤酒，看來父親所做的研究有98%正確，剩下的2%，就由兒子我來補足。我傳了訊息給他，和他報告黃土水故居的正確現代地址，應該是西池袋五丁目12-13，並傳上照片，很快地得到回應，熊大比出讚的手勢，我想他應該真的覺得很讚吧。

（圖片來源：作者提供；示意圖製作：放言設計部　林巧雯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