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放. 人物》他的一生,幾乎像一部橫跨戰爭、王室、愛情與海洋的電影。
3歲時,他因納粹德國入侵挪威,被母親抱著逃出自己的國家;27歲時,他代表挪威站上東京奧運開幕式,手裡舉的不是王室權杖,而是挪威國旗;30歲前後,他為了一個沒有王室血統的女孩,與父親僵持多年,甚至把自己的婚姻與整個王朝的延續押上賭桌。
最後,他娶到了她。
將近58年後,宋雅王后仍站在他身邊。
挪威國王哈拉爾五世(Harald V)8月28日上午6時35分在奧斯陸大學醫院辭世,享壽89歲,結束35年統治。他的兒子哈康王儲隨即繼位,成為哈康八世。可是,如果只用「在位35年」概括哈拉爾,反而會錯過這位歐洲老國王人生中最精彩的部分。
3歲的王子,第一個人生記憶是逃難
哈拉爾1937年2月21日出生在奧斯陸附近的阿斯克爾(Asker)。這個孩子一出生便有特殊意義:他是567年來第一位出生在挪威本土的挪威王子。
當時挪威王位仍採男性繼承制,他的父母奧拉夫王儲與瑪塔王儲妃已經有兩個女兒,因此哈拉爾出生,也等於確保王朝有了下一代男性繼承人。
但他的王子童年只平靜了3年。
1940年4月9日,納粹德軍入侵挪威。王室、政府與國會議員匆促逃離奧斯陸。3歲的哈拉爾與母親瑪塔、兩位姊姊朗希爾與阿斯特麗先逃往瑞典,後來再搭船遠赴美國;父親奧拉夫與祖父哈康七世則前往英國,與流亡政府一起繼續抵抗德國。
一家人就這樣被戰爭拆散。
哈拉爾在美國度過戰爭歲月,王室一家與美國總統羅斯福家族往來密切,也多次成為白宮賓客。他6歲時甚至已經執行人生第一次「王室任務」——在加拿大一處挪威空軍基地替新戰機命名。
直到1945年6月,德國戰敗,這個8歲的小王子才終於回到自己的國家,與父親、祖父重新團聚。多年後,他仍帶著一點在美國童年留下的英語口音。
這段逃難經驗,也成為理解哈拉爾後來性格的一把鑰匙。
他自己曾談到「家」與身分時說,人的來源其實並不容易用一條線界定,「家,是心所在的地方」。一個幼年曾經成為難民的國王,後來談移民、難民與多元社會時,自然比許多坐在宮殿裡長大的君主多了一層親身記憶。
王子不只穿軍服,他最愛的是海
戰後回到挪威,哈拉爾沒有完全被養在王宮裡。
他讀過公立學校、軍校,後來赴英國牛津大學Balliol College研讀歷史、經濟與政治,也在牛津划船。但真正讓他著迷一輩子的,不是宮廷舞會,而是帆船。
這也算是一種家族遺傳。
父親奧拉夫五世就是出色的帆船選手,1928年還曾拿下奧運金牌。哈拉爾則把王子的身分放到岸上,自己走上甲板掌舵。
1964年東京奧運,他代表挪威參加帆船比賽,還在開幕式擔任挪威代表團掌旗官。此後,他又參加1968年墨西哥城奧運與1972年慕尼黑奧運,連續三屆奧運披上挪威戰袍。
他不是來「皇室體驗」的。
1987年,已經50歲的哈拉爾與船員駕駛「Fram X」拿下帆船世界冠軍;2005年,68歲的他又與「Fram XV」拿到歐洲冠軍。一直到2022年、85歲時,他才宣布結束競技帆船生涯。
在海上,沒有人會因為你是王子就替你把風向轉過來。
這也許正是哈拉爾一生如此迷戀帆船的原因。
一場可能讓王朝斷掉的愛情
真正改變哈拉爾人生的,卻不是一場帆船比賽,而是一個叫宋雅.哈拉爾森(Sonja Haraldsen)的女孩。
兩人在1959年相識。
宋雅不是公主,也不是貴族,她出生於奧斯陸一個商人家庭。放在今天,王儲與平民結婚似乎不足為奇,但在1950、1960年代的歐洲王室,這是一件可能動搖君主制度的大事。
哈拉爾是王位唯一的男性繼承人。
父親奧拉夫五世認為,未來國王應該從歐洲王室或貴族中尋找妻子;宮廷與政治圈也擔心,一旦王儲娶了平民,年輕的挪威王室可能失去威望。
但哈拉爾就是不肯換人。
一年、兩年、三年……
這段戀情一拖就是9年。
期間有人替他物色歐洲貴族女孩與公主,他一一拒絕。最後,哈拉爾把最重的一張牌放到父王桌上:如果不能和宋雅結婚,他便不結婚。
這不是一句普通的愛情宣言。
因為哈拉爾如果終身不婚、不生下繼承人,當時的挪威王朝甚至可能在他這一代中斷。換句話說,他等於告訴父親:宋雅,或者沒有下一代。
奧拉夫五世最後退讓。
在徵詢國會領導人與政府意見後,1968年3月,王室正式宣布同意這門婚事。
同年8月29日,哈拉爾與宋雅走進奧斯陸大教堂。
原本有人預言,這場「王儲娶平民」的婚姻可能傷害君主制度;結果街上的挪威人歡欣迎接新娘,宋雅後來更成為挪威極受歡迎的王后。
最令人感嘆的是時間。
哈拉爾在2026年8月28日辭世;8月29日,原本正是兩人的第58個結婚紀念日。
只差一天。
那個曾經等了9年才被允許娶回家的女孩,陪了他將近58年。
從戰火逃難的孩子,最後成了安慰國家的國王
1991年父王奧拉夫五世去世,哈拉爾登基。
他沿用了祖父與父親的王室格言:
「Alt for Norge」——一切為了挪威。
35年的王位生涯裡,他做的不是重新把王室推向神壇,而是反方向把它拉近普通人。
2011年7月22日,極右派恐怖分子布雷維克在奧斯陸及烏托亞島發動攻擊,77人死亡。這是挪威現代史上最沉痛的傷口之一。
哈拉爾到追悼會現場與罹難者家屬見面,鏡頭拍下國王落淚。
那一刻,他不是坐在王座上的君主,而像是一個與整個國家一起失去孩子的老人。
他告訴挪威人,他仍相信自由會比恐懼更強,相信開放的民主社會,也相信人們仍然能在自己的國家自由、安全地生活。
2016年,他又在一場演說中談到一個新的挪威:挪威人可以來自阿富汗、巴基斯坦、波蘭;可以相信上帝、阿拉、宇宙,也可以什麼都不信;女孩可以愛女孩,男孩也可以愛男孩。
這場演說在社群媒體被觀看數百萬次,也讓一位已經79歲的國王,意外成了「現代挪威」的象徵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退位
哈拉爾晚年健康問題不斷。
2003年罹患膀胱癌;後來又經歷感染、心臟問題,2024年在馬來西亞旅行時必須裝上心律調節器。2026年健康再度惡化,最終於8月28日在醫院辭世。
歐洲老一代君主陸續選擇退位,2024年丹麥女王瑪格麗特二世宣布交棒時,也有人問哈拉爾會不會跟進。
他的答案很簡單。
他說,自己登基時宣過誓,而那個誓言,「是一輩子的。」
於是他真的做到了。
從3歲逃離納粹的孩子,到三度參加奧運的帆船手;從一個為了愛情與父王僵持9年的王儲,到陪著國家走過恐攻悲劇的老國王。
哈拉爾五世的一生,有逃難、有海浪、有愛情,也有王冠。
但最像他的,也許不是王冠。
而是一艘帆船。風向從來不由他決定,他能做的,是握住舵,調整帆,然後一直往前,直到生命最後一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