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翻開《史明回憶錄》,竟發現照片上意氣昂揚的歐吉桑,就坐在那天我大啖餃子、大滷湯、韭菜炒豬肝和啤酒的位置上,「歷史有些偶然與巧合,那一天,我就遇上了」...
從JR池袋西口出來,很快就會走入著名的「一番街」,晚間的一番街燈紅酒綠、熱鬧異常,穿越幾條巷道,我的目標是「新珍味」,招牌大亮,兀自豎立在夜裡的池袋街頭。
台獨大老史明出逃日本的祈願
「新珍味」是已故台獨大老史明的基地,五層樓建築,一二三層是餐廳,四樓以上則是史明在九十年代回台灣前的棲身之所。1952年,史明從台灣出逃到日本。歷經被補、保釋、差點被遣返,最後好不容易拿到居留權,然後在池袋車站西口開了一個小攤子,賣煎餃、在中國被稱作白干的高粱酒。
擺攤這事,史明其實有如意算盤。他的想法很簡單,先把自己餵飽、也把同志餵飽,有穩定的經濟收入,台獨運動才有足夠的金錢支援。不過賣餃子這事,史明一開始其實很猶豫。在此之前,他對廚藝一竅不通,台灣出身的他,對煎餃這類麵食作法毫無概念,跟餃子少少的交手經驗,是以共產黨員身份在中國潛伏時,曾經在北平吃過。他當然也可以做台灣料理,但史明心裡想,從中國引揚回來的日本人近一千萬,從台灣回日本的也才多少人?要賣,當然要選市場大的那邊。
他一開始只做餃子,並且自稱是五十年代東京第一個賣餃子的人。不過史明想得到,別人也想得到,在戰爭結束物資不豐的年代,容易飽足的澱粉食物,特別吸引一般大眾。現在已經變成日本文化代表的拉麵店,也是這個時候興起的。從滿洲和華北引揚回國的日本人,或者是居留在日本的中國人,在戰後復興的階段賣起麵食營生,並不斷改良成日本人喜愛的口味。其中有名氣的,比如王貞治的父親在墨田區開的「五十番」拉麵;或者小說家角田光代在《樹屋》裡面,談起自東北引揚回國的夫妻,如何在新宿藉著開麵店重新適應戰後東京,都是典型的胼胝故事。
總之,史明開的餃子配高粱小攤,就像逐漸復甦的日本經濟,生意越來越旺。當時大多數的餃子店標配是拉麵,但史明的攤子賣的,卻是中國北方口味的大滷麵,大滷麵的關鍵在勾芡,剛好和日式中國料理比如天津飯的勾芡有點類似,口味得到大眾喜歡,因此史明的大滷麵也賣出了名堂,成為池袋的中菜好口味之一。
「新珍味」命名來自「津津有味」、「山珍海味」的印象,一開始只是池袋西口六人座位的小攤,史明和當時的伴侶平賀協子兩人晚上就住在攤上,洗手洗澡都在池袋站的公廁完成。苦是有點苦,但他說要是為了革命吃苦,他可以忍。
所幸攤位生意極佳,不久後他就頂下了「新珍味」現址,再從兩層樓往上蓋到五層,每個月都有一兩百萬日圓的現金收入,員工最多達到十三人,店面的三樓做員工宿舍,四五樓就當作史明和平賀的家和革命基地。史明白天賣麵,或者在外面為革命奔走,晚上在房間寫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,有時候到圖書館、學校查資料,這是第一部用「台灣民族」角度、馬克思主義立場書寫台灣歷史的作品,也因此一時洛陽紙貴。
此時的史明,已經達成出逃日本時的祈願:經濟條件已經穩定,空間也讓海外台獨同志可以聚會奔走。他也更積極的投入海外台獨運動,並嘗試串連海外力量。當時廖文毅自認大統領的「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」是日本主要的台獨組織,史明也積極和廖文毅來往,不過兩人立場一左一右,並不合拍。
歷史有些偶然與巧合,那一天,我就遇上了...
史明在回憶錄中,批評廖文毅好人家少爺出身,對台獨運動並沒有明確的想法跟作法,最後還因為生活開銷太大,淪入賣官的腐敗文化,因此兩人道不同不相為謀。後來廖文毅在國民黨威脅利誘下被招安,「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」也因此解散,而此時的史明卻依然堅持左獨立場,以新珍味為基地持續為革命努力。為了個命成功,他也一度打算採取暴力行動,還曾在「新珍味」的頂樓實驗土製炸彈。
史明回到台灣已經是九十年代的事,當時的刺激是因為1991年的「獨台會案」,幾位年輕人因為和史明一起組了讀書會,被認為是企圖顛覆政府而遭到逮補。當時台灣已漸漸走向自由化,大學生因為參與讀書會就遭逮補,也引來大規模的學運抗議,史明此時可能也認為返台的時機已經成熟,遂毅然決定回到故鄉。
他先搭飛機到那霸,再到與那國島,然後搭乘漁船偷渡回台,返台大約一週後被捕。雖然當時主張台獨的人仍然不多,但台灣既然已逐步自由化,台獨也不再是社會禁忌。因此史明很快就被交保,起訴的罪名也不重,最後以偽造文書判了緩刑,日後他就開始大鳴大放,在島內自由活動,倡議民主跟獨立直到過世。
而留在池袋的「新珍味」呢?史明幾經考量,將「新珍味」交給了來自中國的移民金田先生經營,金田先生對經營與煮食都相當認真,數十年至今,每日都是一早就到店裡備料整理,十一點開店經營到晚上。如今「新珍味」生意依然很好,招牌的餃子、大滷麵仍在菜單上。韭菜炒豬肝、肉片炒飯等新研發的中華料理,也都很受歡迎。至於史明居住的四樓五樓,金田先生並沒有使用,把他上了鎖,等待主人歸來。史明過世後,四樓的部分,才由台灣的後輩前往整理,於今也成為一座小小的紀念館,每個月會開放一天,供預約的民眾訪問。
那日我早上先訪了故居,坐在史明先生曾經寫作的榻榻米上,想著他趴跪在這裡寫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的樣貌。說來慚愧,我其實只讀過他的回憶錄,四百年史,我倒是沒有機緣拜讀。我認識史明先生時,他已經很老很老,幾次有機會和他見面,其實他說的話,我都聽不太懂。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,是2016年總統選舉,史明先生在台下吶喊,提醒台灣的總統,要有志氣、要有決心、要堅強。2020年的選前之夜,我也提醒總統這件往事,於是她在演講場上和大家說了這個故事,並且表示「相信他在天上會看到,我沒有忘記這件事」。
卸任幕僚之後,我才經常有機會到處走動,看看以前知道,但沒機會看見,或者拜訪的地方。來到池袋「新珍味」,回想起這件往事,再翻開《史明回憶錄》,竟發現照片上意氣昂揚的歐吉桑,就坐在那天我大啖餃子、大滷湯、韭菜炒豬肝和啤酒的位置上。歷史有些偶然與巧合,那一天,我就遇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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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片來源:作者提供;示意圖製作: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)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