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臺灣漫遊錄》不只有趣,更因為虛構了虛構,讓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的愛恨情仇有機會被當代的讀者看見和討論...
署名青山千鶴子著的《臺灣漫遊錄》剛出版時,我一直很疑惑,其一是從來沒聽過這位日本時代女作家,其二是文字相當現代,讀起來有種少女漫畫連載感。不久之後才發現自己被騙,青山千鶴子純屬虛構,作者是楊双子,寫《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》那個楊双子。
食物是餌,《臺灣漫遊錄》真正想勾勒出的,是日本和台灣什麼樣的情緒呢?
克服了這個認知難題,《臺灣漫遊錄》讀起來就加倍有趣。透過青山的敘事,看見日本時代台灣的種種,懷念起那些再日常不過的食物,台中的麻薏、台南的冬瓜茶、高雄人的滷肉飯和四處都會出現的肉燥,台灣美食登上了舞台,吸引了一位自稱肚中有飽腹妖怪的昭和女子和她的通譯四處走訪。
這位通譯王千鶴小姐,也在書中有一段虛擬的晚年自述,講她與青山小姐曾經的種種往事,晚年回憶,許多誤會早已化解,但也帶出了讀者的好奇,當初兩人何以斷義?這大概就形成了小說內容的概略圖像。
食物是餌,《臺灣漫遊錄》真正想勾勒出的,是日本和台灣之間剪不斷、理還亂的恩怨情仇,這是什麼樣的情緒呢?是魏德聖《海角七號》當中日本老師在情書中寫的「我不是拋棄你,我是捨不得你」?是李登輝在司馬遼太郎的訪問中提到的「場所的悲哀」?還是詩人陳千武在戰爭結束後一夕從戰敗國民變成戰勝國民,卻還是住在戰俘營中卻可以自由進出的荒謬?或者是電視劇《聽海湧》當中,最後因為兩個祖國的各自考量,最後被送上絞刑台的台灣軍伕?
但青山和小千的交往不至於那麼殘酷,戰爭持續當中,日本還沒戰敗。來自殖民地的摩登女子,和身為殖民地人的靈巧翻譯,談起吃兩人棋逢敵手、說起知識常識也多能對話,從食物源起而入台島日常,兩人在漫遊中彼此熟悉,漸成好友,但是等等,殖民者和被殖民者,真的可以成為好友嗎?
台灣人面對的,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戰勝還是戰敗,國民黨政權把台灣當殖民地治理...
「小千為什麼會那麼生氣?」這是許多人的疑問。只是因為青山「自以為是的善意」而生氣,會不會太小氣?小說中漸次鋪陳,一再讓青山提出了成為密友的邀請,最後兩人決裂,楊双子也安排了一個橋段,讓青山多年後以再寫一章的方式,增添了兩人和解的情節。但她也透過虛構的後記丟出一個新問題,也很有可能,其實那段補述也是虛構的,青山根本沒有來得及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小千,然後戰爭驟然結束,國境的區隔再度把誤會的兩人分隔開來。
這讓我想起邱永漢的小說集《看不見的國境線》,台灣人面對的,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戰勝,還是戰敗的處境,接在日本人走後隨即而來的國民黨政權,也同樣把已經被變成日本的台灣,當作殖民地來治理。
這樣的處境,在戰後的威權統治下,也沒有機會被好好討論,於是對歷史的無知,導致台灣人面對過去的空白頁,也無從再次討論那種不知勝敗,也無從選擇的尷尬處境。而拋下台灣的日本,也因為冷戰隨即發生,對戰爭責任避而不談,創造了東亞複雜歷史的真空時間。楊双子巧妙的利用食物為餌,撐出了這個無從選擇的島嶼,在終戰之前的處境,以及如何一步步走到後來的樣子。
寫作野心很大,文字卻是十分流暢。不若許多歷史小說為了撐起宏大的內容,寫得宛如教科書,楊双子筆下的台灣美食和風景引人入勝,也不覺得穿梭其間的歷史敘述突兀出戲。不過正如首次閱讀便感受文字敘述的現代感(也是警覺作者署名青山千鶴子可能其中有詐的線索),也有一些還可以更細緻雕琢的空間:
比如一路從九州行船到基隆再到台中,時間掐得準準準,一路皆暢行無阻沒有意外,以一百年前的環境來說,恐怕過於理想。又比如到嘉義布袋吃了海邊的醃漬海鮮「膎」讓青山驚艷不已,但青山的人設既然見多識廣,又到過北海道,講到醃漬食物會想到高菜,講到「膎」應該也能想像日本在海鮮保存不易的年代,同樣有漬鯖、花枝鹽辛這類下酒菜吧?
不過整體看來,我還是認為瑕不掩瑜,因為敘事流暢有趣、文字妙筆生花,普通讀者並不會對這些小細節心生懷疑,我只是愛讀長篇小說的讀者,自己也沒有寫過長篇,其實也無資格對這些小地方說三道四,只是覺得無論是作者還是編輯,如果還能在這些小細節上再著力,必能錦上添花,更臻完美。
《臺灣漫遊錄》不只有趣,更因為虛構了虛構,讓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的愛恨情仇有機會被當代的讀者看見和討論。隨著譯本得到美國國家圖書館大獎,也再次在台灣出版界掀起閱讀浪潮。這次青山千鶴子不再掛名封面,雖然就沒那麼幽默,但也不再有戲弄讀者的疑慮,讀者們可以清楚地知曉作品純屬虛構,然後就進入文脈,隨著食物和旅行的趣味,漸漸踏入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的小小摩擦。人與人的界線是一種拿捏,有時進、有時退,就如青山所形容的雙人舞。摩擦往往從很幽微的地方開始,卻可能轟轟烈烈超展開,結局的話,有時可以擁抱收尾,有時就只好永留遺憾了。
(圖片來源:楊双子臉書、民視新聞;示意圖製作:放言設計部 傅建文)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