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台灣公股金融最大的問題,不只是規模不夠大,更大的問題是,每一家長相都一樣。
第一金、兆豐金、合庫金,甚至未來如果彰化銀行再組成或加入一家金控,骨子裡幾乎都是同一套邏輯:銀行最大,存放款是核心,小小的證券、小小的投信、小小的保險擺在旁邊當點綴。招牌不同、歷史不同,但把名字遮起來,客戶很難講出每一家到底有什麼不同。
這是台灣公股金融真正的問題:台灣政府擁有很多金融機構,卻沒有很多金融物種。幾乎都是同質品的金融機構。
事實上這樣的結果也是必然,因為過去以來銀行一直是台灣金融業最好賺的生意。吸收存款、放款出去,賺利差、手續費,金控自然圍著銀行轉。
金融業獲利的地殼正在移動
但這個世界正在變,可惜政府沒精準掌握變化的速度。
民營金融機構就看得出變化。2026年上半年,台灣最大的民營銀行,中信銀行稅後賺311.78億元,年增12%。元大證券則賺245.28億元,年增155%。撇開成長率的不對稱,我們已經看到一家證券公司半年獲利,可以做到全台最會賺錢的大型銀行近八成。這恐怕不是券商今年行情好而已,而是金融業獲利的地殼正在移動。
而下一個十年,我們判斷,金融業真正值得搶的位置會出現在壽險投資、證券與投信。
因為銀行主要賺的是「錢的利差」,證券、投信與壽險投資真正賺的是「資本的價格」與「資產配置能力」。這也正好碰到政府現在大力推動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。
亞洲資產管理中心,不能只是多賣幾檔基金
如果台灣政府真的要做亞洲資產管理中心,政府自己就必須先回答一個有點難堪的問題:台灣自己的公股金融機構,有幾家真正把Asset Management當成核心戰略?
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是多賣幾檔基金、多開幾個高資產客戶專區,就可以宣布完工。
真正的資產管理中心,是有人替全球有錢人管理錢,有人替退休基金配置錢,有人替企業安排資本,有人把私人銀行、ETF、基金、證券、保險、Private Equity、Private Credit、家族辦公室甚至RWA串成一個完整的資本市場生態系。
台灣其實什麼都有。我們有龐大的民間財富,有數十兆元壽險資產,有全球最重要的科技產業,有活躍的股票市場,也有一批正在國際化的企業。我們不是沒有錢。我們真正缺的是「管錢的產業」。
結果金管會一邊喊亞洲資產管理中心,財政部的公股金融另外一邊還在討論哪一家銀行吃哪一家銀行,這兩套思維根本活在不同的年代。
所以我反而認為,公股金融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再做一次算術,而是先換一個腦袋。
陽明交大的啟示:真正的合併,是把不同DNA放進來
我的母校交通大學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過去交通大學最強的是電子、電機、半導體。這是它最大的資產,但成功久了,也可能變成最大的路徑依賴。2021年陽明大學與交通大學合併成立陽明交通大學,第一任校長林奇宏卻不是典型的電機或電子背景。他是陽明醫學院醫學士、耶魯大學生物學博士。
我一直覺得這是個很值得參考的案例。因為如果合併只是把陽明大學搬進交通大學,最後所有事情還是用電子工程的腦袋決定,那不叫合併,只叫做校地變大。真正的合併,是故意把不同的DNA放進來,逼原來的組織改變。
這是現在台灣公股金融最需要的。
國票金與彰銀:為什麼一定要由大吃小?
例如最近市場一直在談國票金與彰銀的可能整併。如果真的非合不可,我反而認為大家應該把問題倒過來問:為什麼一定是彰銀主導國票金?有沒有可能讓國票金主導彰銀?
很多人第一反應一定是:怎麼可能?彰銀這麼大,國票金這麼小。但如果我們真的要做亞洲資產管理中心,判斷誰應該主導誰的標準,就不能只剩下資產負債表大小。
彰銀如果主導國票金,最容易得到的結果,就是台灣又多一家以銀行為核心的公股金控。問題是,我們已經有那麼多銀行為核心的公股金控了,再多一家到底要幹什麼?
如果反過來,讓具有票券、證券與資本市場DNA的國票金,把彰銀龐大的存款、企業客戶與分行通路接進來,反而可能創造一個不同的物種:一家以資本市場與資產管理為戰略方向、銀行則提供資金與客戶基礎的公股金控。這才有意思。
公股投信四合一之後,誰坐上駕駛座?
甚至我們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。財政部目前正在推動第一金投信、兆豐投信、合庫投信與華南永昌投信四合一。如果整併完成,真正值得思考的就不只是「公股終於有一家比較大的投信」。我們應該更進一步問問:有沒有一天,可以讓這家投信的腦袋反過來影響甚至主導一家公股金控?
如果台灣真的把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當國家級金融戰略,那麼Asset Management本來就不應該永遠只是銀行旁邊的一個小部門。
銀行有存款、有企業客戶、有通路;證券有市場、有交易、有投資銀行能力;投信有產品、有資產配置能力;壽險則握有台灣最大的長期資金池。把這四塊真正接起來,才叫金融控股公司。否則現在台灣很多公股金控說穿了,只是一家大銀行旁邊掛著幾家金融子公司。
公股整併不該追求「大」,而要追求「異」
所以彰銀與國票金到底要不要合併,我認為反而是小問題。真正的大問題是:台灣既然決定要打造亞洲資產管理中心,我們是不是還要繼續製造以銀行為中心的金融恐龍?
新加坡、香港搶的是全球富人的錢、家族辦公室、基金經理人與資本配置權。我們如果還在比較哪一家公股銀行存款比較多、分行比較多、資產排名比較前面,那就像別人已經在比晶片算力,我們還在比誰的算盤珠子比較多。
台灣不缺錢,也不缺銀行。我們真正缺的是把錢變成產業的能力。所以公股整併下一步真正該追求的,不是追求「大」,而是追求「異」。
讓證券的腦袋進來,讓投信的腦袋進來,讓資產管理的人坐到駕駛座上。如果連政府自己控制的金融機構,都不敢打破銀行主導一切的傳統,那麼所謂亞洲資產管理中心,很容易最後只剩下一塊很大的招牌。
真正要管理的,是過時的金融思維
資產管理中心真正要管理的,從來不只是資產。它首先要管理的,是我們自己過時的金融思維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