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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桑梓散步】上野精養軒的迷途羔羊

2026.09.03
14:01pm
/ 李拓梓

 

上野公園不忍池畔,有一間創業於明治九年(1876)的老餐廳「精養軒」。它幾乎和上野公園同齡,名氣如雷貫耳,是文豪夏目漱石、森鷗外的愛店,而且兩位文豪初見面,也是在「精養軒」歡送詩人上田敏出國的宴會上。從明治到令和的一百五十年來,餐廳在公園裡屹立不搖,無數文人雅士在此來去。

 



某日,從國立西洋美術館出來適值中午,正愁上野沒什麼好吃東西,忽然靈光一現「精養軒」三字。走到門口一看,雖要排隊,但尚在可以接受的人數,排隊處有椅子可以休息,也有暖爐可以避冬季嚴寒,剛好早上美術館已經逛到腳痠,就乾脆地坐了下來排隊。

 

雖是平日,但用餐時間整間店還是強強滾,菜單上選了最負盛名的ハヤシライス,以多蜜醬燉煮的牛肉蔬菜。

 

 

一盤ハヤシライス,吃的是明治文明開化

 

 

這是「精養軒」的招牌料理,一說這道菜之所以取名ハヤシ,是因為餐廳有一位廚師姓林。不過也有別說,像是丸善書店的老闆早矢仕有的(はやし ゆうてき,Hayashi Yuteki),喜愛將牛肉和蔬菜燉煮宴請朋友;以及料理方法Hashed beef with rice傳入日本後,被耳包人聽成ハヤシライス這三種說法。但總之就是紅艷艷的牛肉燉蔬菜,店家的菜單說是用燉煮九天的多蜜醬汁,因此味道甘酸,相當特別。

 

不過這道菜的威名,其實不在名稱由來,而是證明了明治維新後,一切都要以歐美為師的文明開化,也包括洋食在內。江戶以前的日本人蛋白質多來自魚類,身材和歐美人比也偏瘦小。明治維新之後,吃肉也成了文明開化的一部分。明治政府鼓勵食肉,明治天皇的宮廷生活中也留下吃牛排、飲葡萄酒宴客的紀錄,當時指引皇室如何使用刀叉的西餐禮儀者,就是「精養軒」的創辦人北村重威。想想國家領導人帶頭吃肉,也是在示範一種文明開化的飲食生活。

 

ハヤシライス是將西式濃厚醬汁搭配白飯食用,也是一種和洋混合的做法。日本人把這種醬汁發揚光大,燉煮料理、漢堡排的調味也都會用到,反而是發源的歐洲已經很少吃到這種酸甜口味的濃厚醬汁。醬汁加白飯,這是維新之後日本經常出現的料理風格,後來的豬排飯、咖哩飯、拿波里義大利麵等等日本人所謂洋食,也都來自這種和洋混裝的搭配。可以說明治維新的過程裡,日本人也開始在思索,如何在文明開化的過程裡,保留傳統日本的精髓。

 

不過坦白說,我覺得端上桌這份ハヤシライス並不好吃。這趟來吃的,是裝模作樣的「精養軒」人文歷史考察。

 

 

森鷗外的愛店,也藏著一段不敢承擔的愛情

 

 

首次聽聞「精養軒」大名,是從以中文寫作的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書上,她介紹了餐廳的名氣,也提到這是文豪森鷗外的愛店。後來有緣讀到森鷗外女兒森茉莉的作品《父親的帽子》,裡面就多次提到在「精養軒」吃飯的場景。

 

鷗外就住在附近不遠處,明治維新後他獲得公費在德國習醫,對現代化、西洋化與科學抱有高度信心。他認為吃西餐比和食健康又衛生,因此經常在「精養軒」走動。

 

鷗外留德期間曾與一位德國女子相戀,後來他完成學業回到日本,為了前途無法將這份感情帶回來。後來他把這段異國戀改寫成小說《舞姬》,留下明治知識人面對愛情與前途的兩難遺憾,正所謂「情人欲愛無勇氣,才來用字騙分開」。不過小說中的舞姬後來發瘋留在德國,但真實人生當中,鷗外的德國戀人艾莉絲,可是在他腳跟後一路跟來了日本,雖然鷗外還是辜負了人家的情意,沒有勇氣去見情人一面。

 

關川夏央與谷口治郎合著的漫畫《少爺的時代》第二卷〈秋之舞姬〉,便是以這段故事為主題。漫畫中鷗外和艾莉絲就是把不忍池畔的「精養軒」當作惜別的湖畔,傷心的艾莉絲對沒有勇氣接受這份愛的鷗外斷了念,傷心地離開東京。

 

 

夏目漱石筆下,精養軒成了三四郎的都市試煉場

 

 

另一位與鷗外同期的文豪夏目漱石也是「精養軒」常客,他的小說《三四郎》當中,「精養軒」也幾度登場。其中一段是來自鄉村的三四郎受邀去高級料理「精養軒」,為求慎重,三四郎還特別穿上了貴重的羽織前往。結果他以為自己是客人,卻被分配在門口待客,讓他覺得自己像個侍應生,暗自怨懟不如穿制服來,一如本書主題,土包子進城。

 

另外一段與「精養軒」相關的場景,是眾人逛完上野公園的博物館,本來約好要去「精養軒」午茶,但女主角美禰子沒去,喜歡美禰子的三四郎也藉故不去。這時下起雨來,兩人在公園的樹下避雨,一邊聊起天來。美禰子明知三四郎喜歡她,卻愛有意無意地戲弄他,弄得這位不善言辭的鄉下青年手足無措,非常尷尬。

 

 

Stray Sheep,到底誰才是迷途羔羊

 

 

美禰子逗三四郎的場景,不只在這裡,早先在千駄木團子坂的菊人形展場也有一起。跟著美禰子在祭典中走散的三四郎,忽然被美禰子問到「迷子」的英文怎麼說,接著美禰子說了 Stray Sheep。

 

三四郎似懂非懂,似乎是聖經迷途羔羊的典故,卻不知道美禰子為何要在此時此刻這樣問。這個謎團他也一直留在心底。究竟誰才是迷途的羔羊?是不能完全掌握自己命運的美禰子?還是誤入花花大城市的鄉巴佬三四郎?抑或者是正急速現代化的日本呢?漱石沒有答案,把問題留給讀者。

 

之所以看過《三四郎》,是因為李登輝前總統的推薦,他經常提起自己在年輕時閱讀的作品,並認為漱石的《三四郎》是最出色的教養小說。我讀完也對從鄉村來到大都市,並被心儀女子逗得團團轉的三四郎心生好感,還因此去尋找千馱木團子坂,以及男女主角初見面的東大三四郎池。心中也想過有一天兒子如果到外地唸大學,我要送他這本小說。這次朝聖「精養軒」,當然也有為三四郎而來的成份了。

 

 

一家人的精養軒記憶,最後都回到「不太好吃」

 

 

吃完ハヤシライス,我傳訊息到家族群組,吹噓自己已經來吃過「精養軒」。不久Line的提示音叮叮噹噹起來,原來家人們各自有不同的「精養軒」回憶,最好笑的是爸爸的回應,他說自己年輕時來東京,約了畫家立石鐵臣的兒子,畫家之子設宴「精養軒」招待,說這是老畫家喜愛的名店,因此一定要招待以研究老畫家為職志的後輩吃吃看。

 

我趕快追問他吃了什麼?好不好吃?

 

「吃了一盤很像咖哩飯,但不是咖哩飯的東西,但是不太好吃。」

 

這恐怕就是文明開化的口味,漂亮的顏色、響亮的名號,但箇中甘苦要留待吃的人自己感受。

 

 

圖片來源:AI生成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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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拓梓
資深政治幕僚,業餘專欄作家,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。喜歡歷史,也喜歡旅行與讀書,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,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。著有「改變時代的日本人」、「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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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拓梓
資深政治幕僚,業餘專欄作家,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。喜歡歷史,也喜歡旅行與讀書,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,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。著有「改變時代的日本人」、「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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