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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桑梓散步】張萬傳愛吃魚

2025.09.17
13:52pm
/ 李拓梓

在戰爭中活下來、二二八時覓得美嬌娘、結束逃亡後有穩定工作、退休後一圓旅法夢想,晚年小品作大賣,愛吃魚的張萬傳有著倒吃甘蔗般的人生,應該算是台灣美術史上的幸運兒吧...

 

前輩畫家張萬傳愛吃魚,這事畫壇無人不知,不過把魚吃乾啃淨之前,他要先畫魚,沒畫完的魚不能吃,要先冰進冰箱。老年時去日本料理店,作品暢銷的張萬傳說要請大家吃飯,魚一上桌,他手指蘸著醬油就幫盤中的魚畫上一幅素描,老闆識貨,說這張可抵整桌飯錢,賓主盡歡。



張萬傳從小跟著父親吃魚,成為魚老饕

 

他出身淡水,父親老來得子,以「萬世流傳」為表,音同台語「慢傳」為裡,為孩子起名。父親任職海關,經常搬家,不過家境算是殷實,父親喜歡吃魚、天天吃魚,甚至有「阿魚仔」這個外號,張萬傳從小跟著吃,吃著也成為魚老饕。

 

張萬傳從小喜歡畫畫,居住在大稻埕附近時,偶一抬頭看見「洋畫研究所」的招牌,心嚮往之,就欣然前往。「洋畫研究所」是藝術家大前輩倪蔣懷出資開設,敦請台灣現代美術的播種者石川欽一郎、大學長陳植棋來此任教,當時也雲集了不少後輩藝術家熱情參與。

 

研習期間,一日張萬傳畫得入神,沒注意同學都已經跑光,現場只剩下陳德旺和洪瑞麟,三位認真魔人互相攀談,發現都住大稻埕、彼此都對藝術有高度志趣,理念也合得來,因此結為一生好友。

 

經過大學長陳植棋的鼓勵,三人決定一起到東京學畫,以投考東京美術學校為目標。只是當年東美改了考試規則,三人無法報考,遂在陳植棋遊說下改考新成立的「帝國美術學院」,也順利錄取。

 

張萬傳比在野還要在野的個性

 

帝美是新學校,和東美比起來算是在野,比起畫技,帝美更注重學生的人文素養,張萬傳很有個性,他看了課表,覺得自己是來學美術,不是來讀哲學,於是毅然退學,比在野還要在野的個性,年輕時就已種下。

 

不過離開學校的張萬傳並沒有放棄畫畫,他回到「川端研究所」自修習畫,也到處買畫冊,充實自己的美術知識。儘管已經放棄投考學校,所以川端研究所能教給他的不多,但「一直畫一直畫、靠自己拚命畫,也可能在新時代裡拚出一番事業。」張萬傳心裡這樣想。

 

那是1931年,世界還沒從經濟大恐慌的震撼中醒來,但是在巴黎的日本留學生都被物價和經濟逼走了,藤田嗣治、東鄉青兒、佐伯祐三、里見勝藏等風格各異,但後來都被稱為「巴黎派」的畫家紛紛回到日本,分別在挑戰東京美術學校學院派「外光派」的「二科會」,比「二科會」更激進的「1930年協會」、「獨立美術協會」等畫會中活躍。

 

張萬傳和陳德旺對西洋美術的流變格外興趣,也深受「1930年協會」希望跳脫學院師規、擺脫畫派束縛的宣言所感動。張萬傳常買畫冊,知道當時法國已經從野獸派、立體派走向達達主義、超現實主義等更不受拘束的畫風,畫家不再追求寫實的光線,但求強烈的顏色與線條。

 

雖然沒機會走闖法國,但透過畫冊和看展,張萬傳興起對這些「巴黎派」畫家對畫壇的挑戰的傾心,畫風也漸漸轉向巴黎派的不羈風格,幾次入選在野的「春陽會」,讓他對自己的作品信心大增。

 

不受官方意識形態拘束的畫會是藝術家的夢想,「台陽美術協會」誕生

 

成立畫會的想法很快也從日本傳向台灣,雖說在殖民體制當中,藝術家仍然積極於參與台展,但想成立更自由、更不受官方意識形態拘束的畫會仍然是藝術家的夢想,「台陽美術協會」便是這樣誕生的,只是不久之後,想要更自由的張萬傳,和摯友洪瑞麟、陳德旺退出了台陽,在1938年自己成立了MOUVE美術集團,這三個人也被史冊記載成「三烏鴉」而留名。

 

MOUVE是一個相當鬆散的組織,宣言中只講了藝術家們對造型藝術的熱愛,以及宣布發表次數、地點、人數、風格均不受限制的聲明。這樣去中心化的鬆散組織想當然爾不容易營運,MOUVE展出幾次後,先遭逢戰爭不能使用洋名的壓力先被迫改名「造型美術協會」,後來更因為戰事加劇的關係解散,張萬傳還被徵召入伍到中國戰場。

 

張萬傳對中國並不陌生,海關服務的父親有一陣子在廈門服務,因此他從川端研究所離開後,在廈門美專教過一陣子的書,也在鼓浪嶼活躍過一段時間,還曾經以鼓浪嶼風景為題,入選數次台展。

 

異地服務是殖民地官僚的宿命,和內地人相比矮人一截,所以殖民地人再優秀也無法在日本服務;又因為不信任之故,他們也沒辦法在生養自己的殖民地得到好升遷。唯一的解方,就是到另外一個殖民地才有升遷機會。同時代人當中,在滿洲的朝鮮人朴正熙、台灣人謝介石,都是很好的案例,張萬傳的前後藝友陳澄波、郭柏川,也都是往華北發展,因此張萬傳的父親調職廈門並不奇特。

 

在廈門的時光,張萬傳也相當活躍,留下許多新風格的寫生,搬來搬去,也成為他作為一位漂泊男子的風景印記。

 

張萬傳「倒吃甘蔗般」的人生

 

不過當兵和小住是兩回事,張萬傳並不愛提當兵的事,比起日本的從軍畫家們,殖民地志願兵就是小兵,張萬傳説自己負責戰況結束後的紀錄寫生,但隨著戰爭結束,畫家的作品並未留下,畫家本人對戰爭也有許多難言之隱,只講述了一些關於被憲兵誤會誤抓的奇事而已。好在張萬傳被徵召的時間不長、也順利活了下來,戰爭甫結束,張萬傳又暗暗做準備,打算回台再闖畫壇一回。

 

不過回國沒多久他就遇到二二八事件,本來在建中教書的他因為鼓勵學生上街抗議無能政府,也陷入被抓捕的危機當中。他對政治失望透頂,躲到金山一帶投靠當醫生的弟弟,每日搭船捕魚,抓到什麼魚晚上就吃什麼魚。不過這段期間張萬傳並沒有失志,他在弟弟的診所認識了一生的牽手許寶月,飄浪男子開始有了穩定的家庭生活,還有每餐都有魚可以吃。

 

戰後的台灣藝術環境並不好,結束逃亡生涯的張萬傳在大同中學謀得教職,延續了因二二八而終止的教書生涯。他是有趣的老師,指正學生時常常不多話,只是把學生的樣子畫在黑板上,學生爆笑,受指正的學生自己也覺得好笑,自然跟老師也有了好的師生互動。

 

退休時間來臨,張萬傳領走一筆退休金,這位一生景仰「巴黎畫派」卻從未有巴黎經驗的畫家,決定把退休金分成兩半,一半給太太持家,另一半自己要拿去歐洲旅遊。老畫家不會講法文,但沒有什麼能阻止一償夙願的夢想,他說走就走,想盡辦法把自己飛去巴黎。

 

老畫家到了夢中的花都,每天把握時間都在畫畫。一條塞納河他左去右回,就可以畫好幾幅作品,他聲稱最高紀錄是一天可以畫三十張水彩。不只巴黎,他還去了西班牙、義大利,感受當地的藝術氛圍,也走逛年輕時不曾走過的美術館,親炙自己年輕時喜愛的畢卡索、夏卡爾、羅德列克和莫迪里雅尼,度過了人生中最愉快的兩年時光。

 

這段期間,畫家把走筆的紀錄通通變成畫作,1977年回國後他開了「旅歐作品展」大賣,一躍成為畫壇寵兒,他持續地畫,畫魚、畫靜物,作品不大,每件都能一氣畫成,在市場上大受歡迎,一生在野的張萬傳一躍成爲最好賣的畫家,也是一絕。

 

雖然畫風不同,但張萬傳很喜歡梵谷。他認為梵谷「一生中很幸運能逗留在沙龍與畫廊門外,以完完全全的自由之身從事創作」。梵谷本人不見得如是想,但幸運如張萬傳,早年總是在野,對官展畫會雖有參與,但無欲無求,一生在野,卻在晚年受到市場欣賞,改善了經濟。

 

在戰爭中活下來、二二八時覓得美嬌娘、結束逃亡後有穩定工作、退休後一圓旅法夢想,晚年小品作大賣,愛吃魚的張萬傳有著倒吃甘蔗般的人生,應該算是台灣美術史上的幸運兒吧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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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MoNTUE北師美術館、高雄市立美術館;示意圖製作: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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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拓梓
資深政治幕僚,業餘專欄作家,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。喜歡歷史,也喜歡旅行與讀書,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,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。著有「改變時代的日本人」、「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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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拓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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