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5年,是什麼概念?
對蔣萬安來說,這15年,是人生一路向上的黃金歲月。
在父親蔣孝嚴與家族政治光環之下,他完成改姓,從律師走進政壇,當上立委,再一路坐上台北市長的位置。
他的名字愈來愈響亮,位置愈來愈高,最後走進這座城市權力的中心。
可是同樣的15年,在同一座台北城裡,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女兒們,卻一步一步掉進深淵。
這個媽媽,本身就是一名智能障礙的弱勢女性。
而台北市政府不是今天才知道這個家庭。
15年前,大女兒遭遇性傷害。
孩子被安置了。
可是媽媽呢?
這個本身就需要照顧、需要保護,甚至未必有足夠能力保護自己的智能障礙女性,卻被留在原來的人生裡。
女兒被救走了,媽媽卻被留下了。
這一留,就是15年。
她繼續在社會最底層掙扎,靠性交易維持生活,在沒有人真正把她接住的日子裡,後來又生下兩個女兒。
這才是整個故事最令人心痛的地方。
一個本身就需要被保護的女性,為什麼會在這15年間一次又一次懷孕、生下孩子?她有沒有被利用、被控制、被剝削?她自己究竟遭遇過什麼?
如果15年前,大女兒被安置的那一天,有人再回過頭來看一眼這個媽媽呢?
如果那時候有人問:她有沒有能力照顧自己?她是不是也需要安置、支持、長期陪伴?
後來兩個孩子的人生,會不會不一樣?
我們永遠不知道答案。
我們只知道,15年前,這個家庭早已向台北市的社會安全網發出過一次巨大的警訊。
大女兒被安置了。
媽媽卻留在原地。
然後,第二個女兒出生了。
第三個女兒也出生了。
後來,二女兒又陷入性剝削風險。
到了最小的女兒,才10歲,性安全問題再次出現。
她開始害怕回家。
她一次又一次向大人說:
「我不想住在家裡。」
最後甚至走到自傷。
一個10歲的孩子,要害怕到什麼程度,才會把「不要回家」說得這麼清楚?
家,本來應該是孩子最安全的地方。
對她來說,卻成了最想逃離的地方。
而最後真正看見她害怕、把這個家庭沉埋多年的黑暗重新撕開一道口子的,竟然是一名基層鄰長。
是鄰長。
不是局長。
更不是市長。
15年。
對蔣萬安來說,是改姓、進政壇、當立委、成為首都市長。
對這個媽媽來說,卻是大女兒遭性傷害被安置之後,自己仍然沒有被接住;接著又生下兩個女兒,再看著孩子一個接一個陷入危險。
同一座台北城,兩種完全不同的命運。
一邊走進權力中心,一邊被留在城市最深的陰影裡。
這樣的對比,恐怕連小說家都難以著墨。
而當這一切終於被攤在陽光下,面對一個10歲女孩長達240天沒有被及時安置,蔣萬安先談「專業判斷」;到了今晚,又把焦點推向「制度檢討」。
真正刺耳的,正是這些話出現在一個孩子反覆求救之後。
如果專業判斷出了問題,市長就該追究判斷機制;如果制度出了問題,市長更應該負責把制度修好。
專業不是擋箭牌。
制度更不是替罪羊。
可是比政治責任更讓人寒心的,是另一個問題:
人性呢?
一個成年人聽見這樣的故事,第一個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心疼嗎?
一個市長聽到一個10歲女孩說「我不想住在家裡」,第一個念頭難道不應該是:
孩子現在安全了沒有?
為什麼還沒有把她救出來?
怎麼會讓她怕成這樣?
可是我們首先聽到的,是專業,是程序,是制度。
尤其蔣萬安自己還是一個「三寶爸」。
鏡頭前,他談育兒、談家庭、談孩子,「生生有牛奶」是市府引以為傲的育兒政策。
可是就在他治理的台北城裡,另一個10歲女孩要的根本不是牛奶。
她只是想有一個不必害怕的地方。
只想知道,今晚不用再回到那個讓她恐懼的家。
「生生有牛奶」的背後,原來還有孩子活在暗獄。
制度有洞,就補制度;人力不足,就補人力;跨局處失靈,就由市長親自整合。
這才叫市長。
15年前,大女兒遭受性傷害時,這座城市其實已經有過一次救這個家庭的機會。
它帶走了一個受傷的孩子。
卻沒有接住她身後那個同樣需要救援的媽媽。
15年後,又一個女兒站出來求救。
蔡英文說:「她一次又一次向大人求救。」
一句話,就看見了孩子。
一個人在談制度。
另一個人,先看見了孩子。
文:周玉蔻

